——读《神思》有感
在包括文学创作在内的所有艺术创作活动中,艺术构思是必须首先解决的问题。这个问题解决得好与坏,直接关系到所进行的艺术创作的成败。如果创作前所进行的艺术构思工作做好了,所要反映的艺术形象也都有了表现的舞台和根据,就有可能取得比较高的艺术效果,成为艺术家奉献给社会的精美的艺术大餐;如果创作前期的艺术构思工作做得不好,既就是所要反映的艺术形象多么的完美,后期的艺术表现形式多么精彩,最终所表现出的艺术形象也都会因之而逊色,给人的感觉都会是所要反映的艺术形象和表现内容是脱节的,所有的表现都是杂乱的、无序的堆砌,其艺术效果和所能达到的艺术水平是可想而知的。由此可见,艺术创作取得成功的关健,就是事先必须进行精确的、独到的艺术构思,这也就是公元五、六世纪之交的刘勰所著的《文心雕龙·神思》所提出的达到“神与物游”的境界。
生活在我国南北朝齐梁间的刘勰在他所著的我国历史上第一部文艺理论专著《文心雕龙》中,概括了从先秦到晋宋千余年间的文学面貌,相当全面地探讨了文学创作、文学批评的一些基本原理和艺术方法,建立了体大虑周的理论体系,第一次比较全面地、系统地对创作上的许多重要问题,如艺术构思、艺术风格、继承和革新、内容和形式的关系、文学和现实的关系等,做了专题论述,在我国古代文学理论史上,占据着极为重要、特殊的地位。在《文心雕龙》第二十六篇《神思》中,刘勰提出了创作的总纲——艺术构思问题。他认为,艺术构思是“驭文之首术、谋篇之大端”,并且认为,文学创作过程,是在积累学识、观察和研究生活的基础上,从艺术构思开始的。他从物与情、物与言和情与言三种关系的角度出发,总结了形象思维的基本特点;响亮地提出了创作必须进行的首要工作——构思——以达到“神与物游”这一艺术效果,为后人进行各类艺术创作指明了方向。
那么,“神与物游”究竟指的是什么呢?在《文心雕龙·神思》中,作者明确指出:“文之思也,其神远矣。故寂然凝虑,思接千载;悄焉动容,视通万里。吟咏之间,吐纳珠之声;眉睫之前,卷舒风云之色:其思理之致乎!故思理为妙,神与物游。”形象地提出了创作前所做的构思工作的情况及要求达到的效果:精神与物像融会贯通。随后,作者又将整篇文章分成三部分,第一部分阐述艺术构思的特点和作用;第二部分说明艺术构思的不同类型;第三部分提出了艺术加工的必要性,说明艺术构思的情况是非常复杂的,从而比较完整和系统地论述了艺术构思这一创作论中首先要解决问题的关键之所在,成为我国古代文论中涉及到创作论的一篇重要著作,也是一篇比较完整的艺术想象论。
“神与物游”有时也存在于人们的日常生活中,只是人们不太注意罢了。记得小时候,离家乡十里开外有一座大土包,我在一天下午有幸登上了这座土包。当时,我站在土包顶上,遥望四方,那一望无际的原野,在苍穹下将我包围,又无限地伸展开去,一直到那茫茫深远的大山这中,令人思绪万千。我当时虽然非常激动,却无法言明,不知道这就是精神与物象贯通的现象。等到读了刘勰《文心雕龙·神思》后才体悟到这是一种“神与物游”的境界。再后来,才明白了钟子期为何能从伯牙的琴声里,领略到巍峨的高山,听到了浩荡的大海的缘故了。这也是一种“神与物游”的境界。记得有时写文章,各种思绪齐集心头,也就是这个原因吧。而在创作领域中,要想达到“神与物游”这一境界,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指出,要进行成功的艺术构思,必须坚持做到以下几点:“积学以储宝,酌理以富才,研阅以穷照,驯致以怪辞。”即要掌握丰富的学识,培养辩明事理的才能,研究以往的生活经验以求得对事物的彻底理解,并训练自己的情致的能力,使之能恰当地运用文辞。所以,从这一方面来讲,成功的达到“神与物游”境界的艺术构思并不是人们简单的思维想象,而必须培养艺术构思的能力,在学深、才富、广闻博见的基础上进行艺术构思,只有这样才能达到“思接千载”,或者“视通万里”,也就是达到“神与物游”的境界;“夫神思方远,万涂竟萌;规矩虚位,刻楼无形;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我才之多少,将与风云而并驱矣。”也就是说,真正的艺术构思,是凭作者平时“博观”所得的基础,通过想象,把没有实体无影无形的意念,给予生动的形态,并把它精雕细刻,成为一种完全的艺术创造。
艺术是相通的,适合于文学创作的“神与物游”般的艺术构思,同样适合于美术创作。当我登上华山西峰,站在高山之颠,“情”、“意”如何呢?“孔子登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将其与我们从事的美术创作相互联系起来,真是别有一番情趣。我面对号称“西岳”的华山,神志飘荡飞扬,创作激情热烈迸发:如果画一幅表现华山奇秀的山水画,表现它的美丽、雄伟、高大和奇险,就得熟悉华山的面目,摄取华山的精髓,运用形象思维之方法,找到表现华山的典型形象的艺术语言,以得天地之妙。要达到这个目的,就必须从纵游山水开始,既要有天马行空之动,又要有老僧补衲之沉静,前者是对西岳的热情,后者是对西岳冷静的思考,只有“陶钧构思、寂然凝虑”才能“思接千载”,体悟出华山静中有动,动中有静,华山气象万千的景象就会展现在你的面前:有的似生龙活虎,有万马奔腾的气势;有的如童稚玩耍,嬉嬉笑笑,活活泼泼;有的似力士角斗,各不相让;有的如老人对坐,谈古论今;有的如歌女舞蹈,潇潇洒洒……;当云雾袭来时,山峦隐没之际,变化更多:有的如少女含羞,避而不见;有的如盗赋乱窜,探头探脑……西岳华山这种瞬息万变的景象感染了我。忽然,我“感觉”神志像腾云驾雾飘荡在华山的每个山峰,又一次体会到了:“神与物游”的境界,华山将她那美丽的面容奉献于我,使“华山之我有”,心有华山天地,胸贮华山山岳,感受到华山之精微,打开形象思维的通络,找到了表现华山奇秀的艺术语言,“枢机相通,则物无隐貌,”《华山奇秀》的创作构思就自然完成了。这里的关键,就是要真正的进入到山川的最深处,“扶微择要,”在应接不暇的山水中,有所分析,领略其独特的情趣意境,然后化山川的复杂为艺术的简约,做到艺术的概括,达到:“视布于麻,虽云未费;杼轴献功,焕然乃珍。”的艺术效果,创作出较好的美术作品。
《黄河三部曲》第一篇章的油画《三门峡》的创作,也体现了构思的精妙。虽然它是描写未开发的自然风光,但因为在作者心底,已经伏下了这正待开发的巨大水利工程的蓝图,所以能把蕴藏着无限生命力的洪流,描绘得如此磅礴:气势雄伟而意趣横溢,层层山峦,弥漫成天幕,岩壁峥嵘,是天然的屏障,期间浊浪排空,蜿蜒追逐,汹涌着不息的生机。画家之所以能以舒畅的色调,简洁有力的手法,从容不迫地描写出孕育人类文明的洪荒世界,就在于画家对景物进行了悉心的体察,正确运用了形象思维,抓住了典型的、具有象征意义的东西,才能够做到:“至精而后阐其妙”,形成了潜移默化的艺术魅力,留下了不朽的艺术作品。也体现了艺术构思的巨大力量。
吴作人先生在1954年创作的肖像画《齐白石像》也是画家精于构思而创作出的具有较高艺术概括力的、主题鲜明突出的佳作。由于画家和齐白石长期交往,两心相契,齐白石先生的形象在画家心中是非常熟悉的,在创作构思中,画家并不是借助于和人物的身份、职业必然相联系的环境、道具服装的陪衬来表现人物,而是专注于形象的刻划,力图表现出这位天才艺术家的品质以及他晚年所处的新时代的精神面貌。显示出艺术大师的磅礴气派与时代精神的高度合一。这样,就透过艺术家的形象特征抓住人物精神本质这一典型,在艺术构思上达到的“神与物游”的境界,然后画家运用精湛的油画技法和形象的艺术语言,谱写出了具有东方传统的清新而淡雅的艺术作品,将齐白石老人的堂堂气度与奕奕神采表现得妥帖、中肯、恰如其分。所以,我们今天才能看到齐白石老人敦厚庄重的画像中泰然自若、安祥的仪态。
由此可见,任何艺术创作都离不开“神与物游”般的艺术构思。而成功的艺术构思无不来源于日常生活的不断积累,以及在不断积累的基础上加以认真分析和总结,同时通过不断的磨砺增进见识,提高艺术修养,才能促使作者爆发创作的最初的火花,并贯穿于创作的始终,这就是刘勰在《文心雕龙、神思》中所说的“神用象通,情变所孕。物以貌求,心以理应。刻镂声律,萌芽比兴。结虑司契,垂帷制胜。”掌握了构思的法则,付之以相应的艺术手法,达到“神与物游”的境界,创作就一定能够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