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个人艺馆 > 书法 > 何伯群 > 何伯群个人文集 > 正文

天风海涛说大气

    我喜用大笔书写,是习惯使然。记得当初上小学,公用外公送的一枝中锋羊就可以完成“大楷”、“中楷”和“小楷”三种作业;当农民期间,劳动之余,我每晚蹲在地上,以自制麻刷蘸大碗清水书于报纸达两、三个小时,借以排遣心头的苦闷,抵御饥饿的困扰,文革后期,在不断召开的县级会议的宣传组,我一手担大桶,一手握大油漆刷,爬上爬下地刷大贴画标语的减速,让我真正体验到了安下心来大字的痛快淋漓×后的学书生溽中,一枝上海“周虎臣牌”长锋羊毫竟伴我十余年,成为我手中好使的唯一的“宠笔”。我用这枝笔蘸一次墨可写直径五寸的大字五、六个,写一寸的小字十几个以上,用它书写,对于控制其墨色的枯润浓淡变化、铺毫抽锋、巨细收敛皆得心应手。
    这几年来,我连续举办的几次大型的个展上,人们普遍认为我的作品“大气”。二00二年底,在我山东省美术馆举办个展,有位老书法家竟以“大笔、大幅、大作、大气”之“四大”誉之,或许人家是玩笑之谈,可我自己心里有底,因为搞创作,我从未把“小巧玲珑”的小玩意儿放在眼里,尤其是作品的“大气”。我可是心仪已久、孜孜以求的。
    多年的探索,对于“大气”,我经历了从感性到理性,从微观到宏观的认识过程。在探索中,我发现,苍茫宇宙,从具体到抽象,从主观到客观,无论是天地、万物、心灵、艺术,以及人的生理与心理,都以“气”为本源。所谓“天地合气,万物自生”,“太虚不能无气,气不能不聚万物”,说明“气”是中华民族认识世界的一种最高境界。“气”贯穿于一切美的创造之中,然而“气”更是书法艺术的内在生命。从点画的律动、墨和水的滋润,结字的风韵,篇章的气象,都体现着“气”的意念,它既流贯于笔墨之中,又流露在点画之外。书法创作,如果没有内在的“气”,没有身心与宇宙完美的统一,很难达到“一以贯之”的整体效果。
    我们的祖先在观察征服自然的过程中产生了对“大”的美感,大自然的美更启迪了中华民族古老的哲学、文化和美学思想。“大哉,尧之为群也,巍巍乎,唯天不大,唯尧则之”(孔子)。“大音稀声,大象无形,大巧若拙,大辩若讷”(《老子》)。‘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四时有明法而不议,万物有成理而不说……..大圣不作观天地之谓也“(庄子)。先人们以至真、至善、至美的境界为大,用“大”字来表达自然之伟力,自然之至理和自然那种“深沉博奥”之为美的精神。他们就是用这种精神炼心治学,创造艺术的。
    在现实生活中,人们并不赞美心胸狭窄、见识短浅、气格低俗之人,而大智、大勇、大气派、大作为、大手笔则是人们赞美的对象。品评书法作品,亦以高尚的精神气格,直抒胸臆,创作的气势博大者誉之为高雅、大气。对于书法作品的‘大气“,刘熙载的《书法雅言》有这样的论述:“高山深林,望之无极,探之无尽。书不臻此,未善也”。以后的评书者,亦常用“天风海涛”、“高山深林”之美气来比喻书法作品的大气磅礴之势。这种“大气”,是艺术家志趣、学识、修养派生出的审美追求,是主体精神气化作的书法形象气象轩昂的艺术气魄。书家以人的生命形象意识给点线赋于生命,将其变为生动的艺术形象,从而引发欣赏者去感受其形象意味。如果你没有获得相应的修养,确少相应的气格,甚至不识、不喜“大气”之美,就不会欣赏“大气”之作,更不能创造出浩大之气的书法艺术来。这种情况在历史上也是屡见不鲜的,南唐后主将“浩气弥漫”的颜鲁公书斥之为“粗鲁不堪”的“田舍胼脚汉”,就在于亡国之群整日以脂粉作伴,缺少民族气骨修养的缘故。王羲之书中的“爽爽”的“风气”是他高雅的心迹在笔底流露的“大气”,而羊欣书那种“举止羞涩”之态是“婢为夫人”者,缺少情性气质修养和审美心灵的表现。
    长江大河,一泻千里,是由其落差的速度造成的。书法作品中的“大气”,既是书者精神境界的外化,又是其深厚的技能功力的体现。它与作品的气势感、章法布局、点画挥运的力势,字的结构张力和书写速度等都有一定的关系。历代的书法大家,像颜真卿、苏东坡、黄庭坚等人,他们为了创造各人书法作品的“浩然大气“的新颖面目,充分利用分割的巧妙把握以造成大气弥漫之势,再注以各自崇高的学识修养、深厚的功力的催化,创造了各具宏大气象之书法艺术。
    我学书从二王入门筑基,步颜鲁公,研习何子贞,是因为我既崇敬他们的气格高尚,又崇尚其书法作品的“大气充溢”。在受其陶染,开胸襟,博风闻,追沉雄,求蕴藉,而采取正反两方面的经验的过程中,我将“北势”、“南韵”结合,将恢宏之豪气、清畅之逸气相融,以“静、雅、厚、大”四字为尚。在知常达变,致广大而尽精微的探索中,又将坚韧而有弹性的“根”的形象作为我创造书法意象的表象,以增强画的力势;结合灵活掌握笔锋触纸后多变的运动规律,巧妙运用空间分割和墨色燥润枯湿的变化等等,都是我创造书法作品“大气”的“基因”。
     事实证明,大气磅礴的作品确能给人以鼓舞和力量,然“大气”并非“粗疏”、“荒率”,“豪迈”并非“随意”、“放荡”。书法作品是否真有“大气”存在,与使用“大笔”、“大幅”并无直接的关系。书法作品中的“大气”,虽有直观形式的显示,但绝不是靠形式的做作,而是书家功夫、修养、学识、精神的自然流露,它是不可伪托、不可自抑的。再则任何事物有个“度”的把握,超过“度“就会走向反面。那些虽是出自‘大家”、“大师”之手,却因底气不足,而刻意为之的麻线系蚂蚱,那些左杀右砍,四周出锋的“情感宣泄”之作,表露的是“粗犷”、“霸悍”、“丑怪”,破坏的是作品的“美感”、也赶走了作品的“大气”。

[ ][关闭窗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