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容提要】

本文通过对新时期书法发展的文化情景与与历史机缘的回望，分析和审视了新时期书法文化观念的嬗变、书法语言的演变及审美心态的更替；从作品所反映出来的情绪内蕴中寻绎深潜在创作主体文化心理深层的“心灵潜语”——从人的觉醒、人性的张扬，从而走向心灵选择的自由的内在轨迹，并以此为出发点，从书法艺术的自足性及其意义、书法作为诗性文化的可能性空间以及书法与人之关系等三个方面进行文化反思，指出作为文化存在的书法，不仅是审美的，也是精神的，历史的，而最终取向是诗意的。书法的未来发展要求书法家必须“向内转”，回归到文化本体中去寻觅一种对人的本质意义的探求，对灵魂升华和人走向心灵自由的“意义”存在。

关键词：情景  机缘  意向  心灵自由  自足性  可能性空间

小  引

依国人故有的思维习惯，如果说每年都有的“除夕意识”已成为一种除旧布新的心灵仪式的话，那么，站在世纪的门槛上回望已往就多少带有某种恋旧的悲壮色彩。然而，就文化的生成与发展而言，任何一种文化都不是孤立的现象，它离不开所处的社会、经济、政治、哲学、思想、人文传统等诸条件的作用。倘若以此为出发点，重新审视作为一种文化存在的书法艺术的新时期二十年间所走过的历程，寻绎和洞见其在特殊文化背景下所涵蕴的时代特征和文化精神，并对其作一种文化意义上的反思，也许可视为一种面对未来的当下关怀，这意义就不仅属于那种悲壮的心灵仪式了。

一、 新时期书法的文化意向

所谓新时期书法，就其时间概念而言，并不构成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历史过程，它尚处于一个正在进行着的历史情境之中。但从文化的发生与发展来看，它无疑是与本世纪未发生在中国大地上的巨大的社会变革联系在一起的。如果说，新时期书法可以自1973年上海书画出版社周志高先生组织的书法讲座为源头至1978年8月创办《书法》杂志为发韧的话[1]，它与1978年12月三中全会以后中国社会进入改革开放的历史时期同步共振，脉理相应。二十年里，书法作为一种文化存在构成了新时期最壮阔最富激情最具时代特色的文化景观。廓清其历史、社会及本体发展的内在脉胳，寻绎其文化取向与时代特征，对未来的书法发展是一项必需的工作。为了论述方便，分题于后。

1、 新时期书法发展的文化情景与历史机缘

20世纪的中国，传统文化在东西文明的猛烈碰撞中经历了一次涅磐式的洗礼，深刻而广泛地改变着中国人的生存方式、价值取向和审美形态。就书法来说，这些也无疑直接地影响了它作为一种文化的存在方式。新时期书法首先面临的是两种来自泛文化领域的巨大冲击。从其赖以生存的物质视角看，世纪初西式钢笔的引进和世纪末发生的“印刷革命”——汉字输入电脑的成功及其空前地参与社会生活的能力，使毛笔退出实用书写中的统治地位，从而使其参与社会的文化功能弱化以至渐次消失，其赖以生存的社会基础亦趋于解体。现代工具的方便快捷使书法从传统人文背景中抽离，也瓦解了承传千年的“美用合一”的审美观念，此其一。其二，从书法发展的历史机制来看，如果说发生在世纪初叶的废除汉字的威胁是一场虚惊的话，那么，白话文运动则改变了书法所依托的文化模式，它“带走了书法赖以自我确证的关键——为特定文化话语所赋予的习惯、信念、观照方式以及对人的潜能的期待。”这于书法无疑是致命一击！它“不仅意味着教育体制和考试制度的根本性变革，使中国人赖以美育的习字训练猝然中辍，既剥夺了书法在传统文化知识谱系中的崇高地位，又丧失了书法作为一种艺术的普及基础；也不仅因为白话思维取代文言思维的过程，以其逻辑和科学的形式化努力阉割了汉语以神统形的表意传统，致使新一代人难以感悟本土艺术的基质韵律，从而构成了对书法本体论的潜在威胁；更为重要的是，蕴涵了笔墨文化和文言思维中的一种独特的人文情怀，一种源远流长、习焉不察的生命理性精神，将因寄寓条件的丧失而悄然远去[2]”。简括地说，书法作为诗性文化在从传统走向现代的文化转型中遭遇到了难以预料的危机与挑战，但幸运的是，在历史的巨大压力面前，她却以其特有的文化特征在现实的夹缝中维护着自己的合理存在，非但没有成为一种“文化标本”，反以一种纯艺术的姿态走进现代生活。
无法回避的事实是，近代以来的中国艺术呈现了明显的衰颓迹象。这是因为近代以来的中国社会为了追求民族整体的自强自立，往往不得不以牺牲个性的自由发展为代价。尤其是本世纪50年代至80年代初的三十多年里，在中国封建社会延续了两千余年的“成教化、助人伦”的艺术观念与一种引进的苏式现实主义创作模式相结合，使中国艺术在广泛的领域里几乎完全沦为政治的婢女与工具，而作为中国文化之典型的书法也无法避免地成为政治化的简单的“传声筒”，书法家的艺术活动不得不或以个体的“地下活动”方式默然进行，或借以政治领袖的只言片语为饰掩而委屈地生存着，甚至于一场关于书法的“兰亭论辩”这样纯学术的讨论也被纳入了政治化背景中去[3]。这些，不仅严重地束缚了艺术家感觉力的发展，，实际上也限制了艺术功能的正常发挥。书法甚至不被艺术院校的专业设置与教科书所接纳，完全处于沉寂与失迷的状态，使其本体形成了久违的“形式饥渴”。这在书法史上怕亦是“史无前例”的。试想，在那样的文化背景下，一方面是自上而下的以法权强加于人的运动，其意义在泯灭个性以及自我否定；一方面是发端于个人心灵由下而上的自觉活动，张扬个性以及生命自由，二者在同一坐标的相反位置上，书法的这种“史无前例”便是其逻辑发展的必然结果。然而，人们一旦挣脱了心灵的羁绊，便开始了从前此价值标准的反向值上寻找人的复现。在尘埃落定、无所适从中，人们试图在一个静谧的港湾里召回自我的魂灵。于是，书法这种貌似“简单”的艺术方式便因其合理的身份为大众所青睐，这样，一场波澜壮阔的文化景观——书法热，就出现了。而潜藏在书法热背后的是一股由人的心里基础——“寻找、发展、弘扬自我的人格能量所产生的集合情绪”。当然，新时期的书法热持续多年，这确是古往今来任何艺术运动所不可比拟的。仔细分析，形成这一特殊文化形态的内在和外在动因的确是多方面的——
（1）得益于政治的宽松与开明。不可否认，书法走出政治的阴影是在1978年12月三中全会召开以后中国大地发生历史巨变这样的大文化背景下进行的，否则，书法的复苏或许还需要更久的耐心。像其他文艺复苏一样，邓小平1979年10月在四届文化会上的祝辞的发表无疑是使中国艺术展现出勃勃生机的一大契机。重温邓的祝辞大概有四个方面的意义：首先，邓对五四新文学优秀传统的肯定——改革开放、科学民主、自由选择、个性解放、启蒙思想这些基本精神，正需要加以继承与发扬；其次，邓对“阶级斗争工具说”和“文艺为政治政策服务”的错误观点的清理与批判；第三，邓指出，要“根据文学艺术的特征和发展规律来办事”；第四，邓将“百花齐放，百家争鸣”方针归结为三层含义，一是创作上，“提倡不同形式和风格的自由发展”，即保证创作主体心灵的自由；二是在理论上，“提倡不同观点和学派的自由讨论”；三是创作的路子要越走越宽，其题材与手法要“日益丰富多彩，敢于创新”[4]。这些远见卓识不仅为扫清艺术发展的道路提供了保障，也为艺术的健康发展指明了方向。新时期书法被荫于此，应该说是一种难得的历史机缘。
(2)得益于民族振兴与经济繁荣。唯物史观认为存在决定意识。新时期书法发展受惠于经济繁荣与人民生活水平的普遍提高，这一点似是不言而喻的。有饿肚子经验的人都会明白创作的自由是无法超越现实条件的制约的。如果说我们大家依然生存在陈子庄的时代，无论谁哪怕有多大的艺术才华，都可能像陈一样为中国艺术史留下许多遗憾的，遑论如今一个全国展的费用动辄以百万计之！
（3）得益于哲学思维、美学思想的多元化。1978年真理标准的讨论以后，哲学界曾相继形成了两个高潮：一是对“文革”悲剧的反思，逐步展开了关于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的讨论（70年代未到1984年）；二是1985年以后由对期大林哲学模式的反思和哲学体系改革的思考为发端，而最终形成的关于实践唯物主义大讨论。在两大讨论中，又都不可或缺地贯穿和渗透着主体性精神。因此，人、实践、主体性，构成了新时期中国哲学的主旋律。而80年代的美学与文学艺术的三个主导性话语，无疑促成了艺术思维的开放形态的形成：第一，普遍主体与人的自由解放，包括“主体性”、“人的自由”、“人的解放”、“人道主义”等；第二，“向内转”，包括从物质世界（外宇宙）转向心理世界（内宇宙）和从政治等非文艺领域转向文艺的自身领域；第三，科学美学思潮以及美学文艺学中的科学主义倾向。就中国当代美本质核心内容的嬗变来看，从50年代的“人的本质力量”、70年代的“自由”、80年代的“和谐”，到八九十年代以来对生命哲学的呼唤，一个比一个更具体更有现实基础，更贴近审美活动的实际，似乎也更迫近于美的真正本质[5]。在这样的理论氛围中，书法理论界的讨论似乎也没有脱离开上述话题，尤其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对文艺领域“工具论”观点的清理与批判，首先从思维模式与研究方法上入手，否弃了用苏式文艺模式来阐解中国古典书法的陈旧观念，从而为正确地认识书法的本质和特征扫清了理论上的障碍，为系统地建设书法学科作了理论上的准备，也为确立书法理论的重要地位奠定了基础。虽然讨论还不算深入，观点纷陈，难达一致，但讨论的结果有一点是大家认同的，这就是——书法是一门独立的艺术，应该得到一种文化确认。其核心内容表现在，作为艺术的书法，其“能指”是非文字的、非辨识的一种形式“知觉”，是叫你去感受，感受书家在书法艺术中所要表现的“意义”。书法的“能指”就存在于书法语言之中。就接受者而言，书法的艺术内容不是“字”以及“字义”的阅读，而是对“字”的线条化及其相关形式表现的审美感知[6]。对于书法文化的这一重要特征的确认，使人们认识到，书法所涵蕴的意义远超越于器物性的功能书写之上，它不只是一种特殊的文字书写形式，它还是汉文化系统的重要象征，它更是一种适于展示人的心灵自由，追问人的本质存在的艺术形式。因此，书法从实用中走出而在艺术领域扎根则是理所当然的了。

共6共  1 2 3 4 5 6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