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俊杰:现在完成进行时

   历史的生成与历史的叙述总是对逆的。文化传承的生成与演进时顺时性的层积过程,而叙述则永远是“逆时性”的,用一个学人的话说,是“儿子生出父亲”。所谓“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就意味着对任何历史的描述或阅读都不可避免地要含纳当代作者或读者的意识与价值评判。其实,对当代书家的评论同样也存在这种情形,即对艺术家的文化确认往往无法回避“此在言论”的和语性及价值评判的认可度。但这种“和语现象”虽见仁见智,却恰恰为“公共性”话语提供了“切入点”与可能性。这便是艺术批评的意义与价值所在。
    这是一个批评大与“文本”的时代。人们往往在喧嚷的话语空间里掩灭“文本”的真实价值。而揭 ( )与阐释“文本”意义则成为当下艺术批评的责任。不用讳言,周俊杰是我的恩师,我写述的文章多少带有情感色彩,但这并不影响周俊杰还是周俊杰!
    新时期以来,周俊杰对当代书法的理论贡献是有口皆碑的。但对周先生书法的评价似乎是纷歧的,尤其在“私人话语”中,有时简直有红土朱砂之别,这是极不公平的。我清楚地记得沈鹏先生在周俊杰个展研讨会上曾在评论其创作时反复强调评判一个书家的创作必须看他的原作。我相信,这不仅仅是沈先生的一己经验之谈,它着实揭示了书法审美的基本前提。同时,我也相信,读周先生原作的人和通过其他媒介了解周氏创作的人可能会做出完全不同的判断。
    依笔者有限的认知,我认为周俊杰书法对当代书法创作的“文本”意义主要表现在两个方面:
    其一,周氏个性风格的“独在”价值。不管是周俊杰的隶书,还是草书,其博大沉雄,气势恢宏的特点总是最吸引人的眼球的。这是一个多元文化并置的时代,书法风格的多样性是这一时代的重要特征。周俊杰的作品在任何场景中都是先声夺人的,这不仅仅由于几十年来他殚精竭虑的在三代以远以及隋唐时期充满阳刚大气的书法典籍中不断亲绎修为的结果,更得之于他    蓬勃的生命意绪倾注笔端——任天机流淌而自然生发。他曾说:“能找到历史、时代及个人三者交汇点者,大概是产生大家的关捩之处。……书法只有与人的生命状态达到或接近于契合,方能进入到真正的艺术创造阶段,否则,书法家除扭曲自己以外,艺术语言只能陷入到‘类’的汪洋之中”。周氏个性风格的“独在”性在于他“万法中归于一”的这种选择与判断。由此选择而出发和强化出的“周式”隶书与大草,标立于一个重技术重外在形式小巧趣味的书法语境中,显然多么地傲岸不群,难能可贵。而由此透射出的对主体生命精神的高(         )富有其独特的审美价值。
    其二,周俊杰对“语法语汇”的“拓殖”。艾略特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一文中曾谈到“新与旧的适应”这一概念。他认为,“现存的艺术经典本身就构成一个理想的秩序,这个秩序由于新的(真正新的)作品被介绍进来而发生变化。这个已成的秩序在新作品出现以前本是完整的,加入新花样以后要继续保持完整,整个的秩序就必须改变一下,即使改变的很少。因此,每件艺术作品对于整体的关系、此例和价值就得重新调整了。这就是新与旧的适应。”(《艾略特诗学文集》)以周俊杰隶书为例。毫无疑问,周氏隶书是从古典中走出来的,但它已变成了对“形而下”意义的超越,已不再是早先的《张迁》与《褒斜道》了。他的隶书中所弥漫的个性线条张力,自由书写意趣抑或变化多端的 ( )法、墨法章法上的出新与通变,就可使人在他的作品中灵听到来自汉唐及三代以远古老凝重的历史足音,也能触摸到属于我们这一时代的开放敞亮自由浪漫的旋律,当然,也更能感觉到周先生本人追寻人生大格局,大气象的人格魅力。如果从形式的视角看,这种隶书样式也许正是打破旧秩序的“新花样”,但置诸艺术视觉来考量,它依然是隶书,是那种“改变得很小”又能“保持完整”的“新作品”。从这个意义上看,周氏隶书已经具有了“现在完成时”的基本构成。因此,周先生对隶书语法语汇上的这种贡献是值得研究的。以艾略特“新与旧的适应”的观点看,对周氏书法尤其对隶书的有些看法是有一个“适应”的问题存在着。当然,这并不意味着“无懈可击”,“完美无缺”。事实上,世界上任何选择都蕴含着某种无奈。看周先生的隶书也应作如是()。再看周先生的狂草书。周俊杰的草书面目较多,有近于行的,有偏于狂的,也有章草,但都被一种沉雄古迈之气统领着,显得深沉古茂而且典雅超拔。有人认为周俊杰草书的蒲华凡神较多,我却以为骨子里仍然是隶书,是草写的隶书,只是表现的更加率真豪放自由不羁了。我有幸观赏释读过先生狂草书《国歌系列》,我的灵魂着实的被先生的一腔爱国激情点燃了,我甚至觉得书法在传达情绪方面并不逊于音乐,只是古往今来,我们很少看到这种“激情创作”罢了。单从形式感上看,我们似觉得它特具某种“现代性”的张力,此如线与面,黑与白的空间分割等,但它又分明是属于中国的属于传统艺术的创作!由此可以说,周俊杰在草书方面同样是颇具风范,其在草属语法语汇的“拓殖”方面,也具有超越意义。他在这方面的收获,同样也是时代的收获。
    有人评价别人的作品时认为是写()了的,而周则是没有写() 的。我每次读先生大作都被一种逼人之气牵着,被一种勃然的情绪牵着,但每次读过都觉得不尽兴,总感到还要“完成”些什么。这些“什么”到底是“什么”,我并不清楚,只是感到了有“什么”。用完整心理学来解释,这就是周书所具有的心理张力。但仔细想来,周先生的书法的确到现在有些是已完成的,,有些则还在完成中进行。他曾认为人“在路上”,我总是觉着这三个字已被美术界用俗了,便借用语法中的“现在完成进行时”这个词来描述周俊杰的书法状态,也许这更确切一些。
                                                                                                                         
                                                                                      2004年7月25日
                                                                                            于西安万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