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关于这一点,王原祁在此本《仿古山水图册》跋语中也阐述了自己的绘画见解,表明了自己的绘画渊源:“画中山水六法以气韵生动为主,晋唐以来惟王右丞独阐其秘,而备于董巨,故宋元诸大家中,推为画圣。而四家继之,渊源的派,为南宗正传,李范荆关高米三赵皆一家眷属也。位置出入不在奇特,而在融洽稳当。点染笔墨,不在工力,而在超脱深厚。古人殚精竭思,各开生面,作用虽别而神理则一,非惟不易学,亦不易知也。余本不知画,而问亭先生于余画有癖嗜,此册已付三年,而俗冗纷扰,无暇吮毫拨墨,所成十幅,或风雨屏门,或养疴习静,间一探索翰墨,流连光景,置身于山巅水涯,荒村古木之间。古人之法学不可期,而心或遇之,若谓余为知古能学古者,则逊曰不敢,质之先生,以为然否?”实际上,这本作于1795年的《仿古山水图册》可以说是王原祁的代表作了,显示了他成熟期的绘画本色。
第1开,“董宗伯(其昌)写卢鸿草堂图,窃仿其意”。董其昌是王时敏的老师,就辈分而言,应是王原祁的太师祖。因此,他首先表明自己的师承:“余少侍先奉常并私淑思翁,近始略得津涯。”④他对董其昌的艺术成就评价非常高:“学古之家,代不乏人,而出蓝者无几。宋元以来,宗旨授受不过数人而已。明季一代,惟董宗伯得大痴神髓,犹文起八代之衰也。”⑤又说:“董宗伯画,不类大痴,而其骨格风味,则纯乎子久也。”⑥
第2开,“仿巨然”。取法董、巨是清初画家的主要途径,王原祁也不例外。他曾云:“画中有董巨,犹吾儒之有孔颜也。”⑦评价巨然“在北苑之后,取其气势,而觚竁宣转折,融合澹荡,脱尽力量之迹”⑧;由此而上,他对巨然的老师董源也敬佩万分:“六法中气韵生动,至北苑而神逸兼到。体裁浑厚,波澜老成,开以后诸家法门,学者罕见其涯际。”⑨
第3开,“仿赵松雪(孟緁)水村图意”。由董其昌上溯五代董、巨,因袭赵孟緁,效仿元四家,是清初山水画家的唯一正道。在王原祁心目中,赵孟緁是以逸见长,“赵松雪画,为元季诸家之冠,尤长于青绿山水,然妙处不在工而在逸”。⑩
第4开“倪高士(瓒)笔意”。王原祁对倪瓒风格也特别注意,“宋元诸家,各出机杼,惟高士一洗陈迹,空诸所有,为逸品中第一。非 创为是法也,于不用力之中,为善用工力者所莫能及,故能独臻其妙耳”。他对演绎倪瓒风格颇有体会:“仿云林笔,最忌有伧父气,作意生淡,又失之偏枯,俱非佳境。立稿时从大意看出,皴染时从眼光得来,庶几于古人气机不大相径庭矣。”
第5开“黄鹤山樵(王蒙)夏日山居笔意”。在王蒙身上,王原祁特别强调奇与变的现象,他说:“元画至黄鹤山樵而一变,山樵少时,酷似赵吴兴,祖述辋川,晚入董巨之室,化出本宗体例,纵横离奇,莫可端倪,与子久、云林、仲圭相伯仲,迹虽异而趣则同也。今人不解其妙,多作奇幻之笔,愈趣而愈远矣……”他认为王蒙的成就乃是能够选取古人精华,为己所用,“黄鹤山樵,元四家中为空前绝后之笔,……一变本家法,出没变化”。
第6开“小米笔法”。王原祁对米家山水颇有研究:“宋元各家,俱于实处取气,惟米家于虚中取气。然虚中之实,节节有呼吸,有照应,灵机活泼,全要于笔墨之外有余不尽,方无挂碍。至色随气转,阴晴显晦,全从眼光体认而出。最忌执一之见,粗豪之笔,须细参之。”他认为,“山水苍茫之变化,取其神与意,元章峰峦,以墨运点,积点成文,呼吸浓淡,进退而薄,无一非法,无一执法,观米家画者,止如其融成一片,而不知其条分缕析中,在皆灵机也。米友仁称为小米,最得家传,结构比老米稍可摹拟,而古秀另有风韵,犹书中羲献也……”;“米家笔法,人但知其泼墨,而不知其惜墨,惟惜墨乃能泼墨,挥毫点染时当深思得之”。
第7开“子久(黄公望)笔”。王原祁的艺术渊源于王时敏,通过祖父借径董其昌而学习古人,尤醉心于黄公望,曾说:“余弱冠时,得闻先公大父训,迄今五十余年矣。所学者大痴也,所传者大痴也,华亭血脉,金针微度,在此而已。”王原祁对黄公望佩服得五体投地,“古人用笔,意在笔先,然妙处在藏锋不露。元之四家化浑厚为潇洒,变刚健为柔和,正藏锋之意也。子久尤得其要,可及可到处,正不可及不可到处。个中三昧,在深参而自会之。”“大痴画以平淡天真为主,有时而傅彩粲烂,高华流露,俨如松雪,所以达其浑厚之意,华滋之气也。段落高逸,模写潇洒,自有一种天机活泼,隐现出没于其间。”
第8开“梅道人(吴镇)笔”。吴镇在王原祁画风的形成有很大的作用,王原祁的学生唐岱曾说:“麓台晚年,深知梅道人墨法,盖亦有会于董源矣。”他自己则说:“画有五品,神逸为上,然神之与逸,不能相兼,非具有扛鼎之力,贯风之巧,则唯至也。元季梅道传巨然衣钵……得其神髓。”他对吴镇画法颇有心得:“余初学之,茫然不解。既而知循序渐进之法,体裁以正其规,渲染以合其气;不懈不促,不脱不粘,然后笔力墨法,油然而生。”
第9开“乔木竹石(元人笔意)”、第10开“寒林远岫(北宋李成笔法)”。然而,王原祁并不执着于元四大家而固步自封,他认为,“要仿元笔,须透宋法。宋人之法一分不透,则元笔之趣一分不出。”
王原祁修养高、阅历深、见多识广,虽然他强调师法古人,但又提倡“以天地为师”,他写道:“余忝列清班,簪笔入直,晨光夕照,领略多年。近接禁地之清华,远眺高峰之爽秀,旷然会心,能不濡毫吮墨乎?有真山水,可以见真笔墨,有真笔墨,可以发真文章。” 而此本仿古山水图册的第2开、第6开、第9开,就钤有“兴与烟霞会”白文印,与其道法自然的思想不谋而合。事实上,王原祁的这枚“兴与烟霞会”的闲章,于30余岁时就开始使用,它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王原祁的绘画创作观念,颇能启发我们对其一生潜心绘事的思考。
实际上,王原祁师从乃祖王时敏,上探董其昌,沿流讨源,溯及元四家、五代董巨,得传统之精髓,这便是他的绘画历程。他早年的作品比较松秀,其秀润处略近于王时敏,60岁以后炉火纯青,卓然自立于大家之林。王原祁成熟期的作品大多融合黄公望、董其昌为主,或偶参倪云林画法,晚年画参董源、巨然法,在含浑苍郁的气象中有一种大气磅礴的精神跃然欲出。他的山水画成功地表现了一种生拙浑穆而深醇的气味,把董其昌倡导的南宗山水画提高到愈苍浑而愈精微,愈随意而愈有法的高境界。
王原祁把元四家和董巨当做了正派的核心,强调南宗正传的绘画观毫无疑问地反映在他的这本《仿古山水图册》中,从董其昌,上追元四家,溯源董巨,王原祁苦心经营,煞费心机地向索画人表明了他的艺术渊源。当然,这种绘画观念,在王原祁的许多作品中都有相关的阐述,但在这里,似乎更有特别的意义。“古人之法学不可期,而心或遇之,若谓余为知古能学古者,则逊曰不敢”,王原祁的动机是十分明确的,他向博尔都这位逐渐汉化的满洲皇室显贵施展一身绝技,显露自己的看家本领,不但在技巧上体现了画家的嫡派正宗,而且寓意性委婉含蓄,可令受者回味无穷,并引起他的认同和共鸣。显而易见,绘画不但作为王原祁和博尔都交际的工具,展示了汉族传统文化的特殊魅力,而且也随之成为重要的媒介,将满洲贵族和汉族文人的认识沟通起来,尽管存在着认识和目的上的差异,其在清初这个特定的历史阶段,依然是有价值的。
(作者单位:南京博物院)
注释
①具体可参见武佩圣《王骧客京师期间之交往与绘画活动》,载《朵云》编辑部编《清初四王画派研究论文集》,第607-627页,上海书画出版社,1993年7月。据美国武佩圣先生考证,《夏麓晴云图》原来是王骧呈送给当时的权臣索额图(?~1703年)之子索芬(?~1708年)的,后给博尔都抢先拿走的。索芬,字素庵,号蓼园、晴云主人,满洲正黄旗人。喜书画,富收藏,当时与许多汉族文人交善,如孔尚仁、李渔、黄鼎等均与之来往。这也作为清初满洲文化权贵参与当时绘画活动的一个突出例子。而王原祁似乎也与索芬有所瓜葛,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的王原祁名作《仿王蒙夏日山居图》就曾经索芬收藏过。
②清·徐珂:《清稗类钞》之“宗潢多嗜文学”条。
③④⑤⑥⑦王原祁:《麓台画跋》之“画家总论题画呈八叔”,见沈子丞编:《历代论画名著类编》(以下简称《类编》),第392页,文物出版社,1982年6月。
⑧⑨⑩盛大士:《溪山卧游录》,见于安澜编《画论丛刊》,人民美术出版社1960年2月版。
王原祁:《自题仿米海岳轴》,见梁章钜《退庵所藏金石书画跋尾》,第18卷第8页,1845年。
唐岱:《绘事发微》,转引自余绍宋:《画法要录》卷五,中华书局,1930年。